全世界最熟悉的陌生人

这篇,是接到杰克逊去世消息后一小时写的,依约发在新浪网上。后来写了篇详文,探讨其中更有意思的问题。等《读书》发表后再贴吧。

一代传奇今日落幕。是该恢复他本来面目的时候了。

迈克尔·杰克逊的本来面目是什么?一个罕见的艺术家,一位全世界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
我们都知道他的恋童癖。

我们都知道他无数次的整容,他的脸正在以雪崩一样的速度崩溃。

我们都知道他经过漂白的皮肤,他的样子既不像黑人,也不像白人,而像这个星球上从来没有过的另外一个人种。

我们都知道他与猫王之女的婚恋,知道他生活中的种种怪癖。

他的样子怪极了,也可怕极了,也可笑极了。

这都是这个星球上,人们最乐于谈论的内容。

我们久已不谈他的音乐,他的歌曲,他的舞步,他的视觉艺术。对于他的内心,我们几乎一无所知。

一个伟大的艺术家,给予我们充满震撼体验的欢乐的艺术奉献,而我们回敬他的,是全世界最大规模的公开污辱。

我有时候会想,迈克尔·杰克逊面对着这一切,他在怎么想?

所以,面对着那些超级搞笑的新闻,我从没有笑过,只觉得可怜。这个可怜的人,他所有的作为,都是拚命地努力,来阻止他脸部的崩溃,来阻止他名声的崩溃,来阻止他个人世界的崩溃吧!他想阻止这个世界的笑声,他想拚命给自己塑造一个美好的形象。

最悲哀的是,他是那么爱美,他恰恰是一个完美主义者,他的一切灾难,正源于这种总希求完美的企图。

我们无法体验一个5岁男孩站在舞台聚光灯下的感觉。

我们无法想象一个11岁男孩即登上娱乐世界之巅的那种巨大压力。

接着我们还无法想象,一个24岁即一年进账上亿美金、历史上报酬最高的艺术家,他所面对的,是一个怎样的人生处境。

他的父亲和这个世界,联手创造了迈克尔,把他推到了世界之巅。巨大的名声,上万吨的压力,又塑造出后来人们看到的杰克逊,一个世界上最畸型的人,一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。

在这个怪胎的面目下,很可能,他一直都还是个小孩子,在内心里,直到死亡。5岁登台,50岁死亡,而最内在的体验,最初可能是最后。

不断有人问我,你对杰克逊怎么看?

在读者心目中,我是一个文化论者,我是一个重视艺术评判的评论家,但是我没怎么说过杰克逊。杰克逊,这个有着史上最畅销专辑的歌手,这个有着全球最大名声的怪物,他的艺术怎么样啊?啊啊,这真是个问题。

我对这个问题从来没有过疑义,而且,答案是如此简单:迈克尔·杰克逊,是一位罕见的艺术家。

他是神奇的,如果神奇已经被用滥了,我们该造出另一个词,专门给他,但是,我们还没有造出这样的词。

迈克尔·杰克逊不只是传奇,而是离奇。这样的人生经历,这样的人生经历所挤压出的稀奇人格,这一百年没有,历史上也从来没有过。所以,这是一个非常珍稀的标本。他不仅是一个伟大的表演者,还是一位敏感的艺术家,他用他的敏感,把他那罕有的世界再造出来,再造成艺术,就是我们听到的迈克尔·杰克逊的歌曲。

迈克尔·杰克逊极为自闭,他说过,他的灵感来自梦想,而斯普林斯汀的灵感来自大街。他因此而建造了一座空中楼阁,一个像E.T外星人那样的害怕、羞怯而又充满儿童式的好奇的,虚幻的世界。他好像没有度过青春期,反正青春期之后,他的世界意外地终止了,像是停止生长,停止向外部生长,只向内部生长,向自己脑子里原有的那片儿童领域生长。

他的声带发育也意外地终止了,这不符合生理科学,也许是巨大的意志力和自我控制所致。反正从此之后,迈克尔·杰克逊就有了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声带。这声音像女声,这声音像男童,这声音是世界上能抵达最高处的男性咽喉。这太奇特了,我们想说它是最奇特的,但这样做就会污辱了其他也十分奇特的艺术家。这么说吧,在所有最奇特的人声里,迈克尔·杰克逊的奇特是最难模仿的,是靠终生的苦练也难于达到的,那真是需要相应的天赐才能抵达的咽喉,而这个天赐,上天只给了迈克尔·杰克逊一人。高亢愤激时,杰克逊的声音像一块块飞掷而来的齿尖边利的玻璃;柔美灵动时,世界上最美的女子也不过如此。

在音乐的世界里,他不是人格楷模,像伍迪·格思里;他也不是时代标志,像鲍勃·迪伦;他也不是新风格的开创者,像布莱恩·伊诺;他也不是技巧精湛的大师,像埃里克·克莱普顿……每个人都有一个家族,而迈克尔·杰克逊的家族里只有他一人,他将孤独地占据着音乐史上奇特、稀有的位置。

还有吗?还有。

他的太空步。当第一次看到他在录像中的这种舞步,我不相信那是人力能完成的。当时,我们,一群复旦大学的大学生为此激烈地辩论,最后倾向于这么一个结论:那一定是舞台的下面,安了一条隐形的传动带。

传奇的美国舞蹈家阿斯泰尔,在太空步发生的当晚也看到了这段影像。他兴奋地给杰克逊挂去了电话,两人并不熟,但阿斯泰尔遏制不住兴奋,他对杰克逊说:“迈克,你可真是个精灵!”而杰克逊高兴得像个孩子——美国舞蹈的大师、前辈、传奇,给我打电话了,他夸我是个精灵!

在杰克逊的《恐怖之夜》(Thriller)之后,杰克逊将流行音乐引入到另一个世界,音乐录影带(MV)的世界,超现实主义从此变成大众艺术的世界。我曾经以为,这是新时代的新艺术,而杰克逊用比别人高出十倍、百倍的经费,用比别人高出十倍、百倍的热情,用这个世界上最昂贵最毫奢的重金和技术团队,创造出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视觉奇景。那是异想天开,是毛骨悚然,是匪夷所思,是我们在梦里都不可能巨细实现的奇境,而杰克逊把它活灵活现地、完美地、可重复地、一遍遍地展演在你我面前。我们曾经非常震惊,也曾经非常惊喜,但是我们遇到了人类史上从来没有过的多媒体大发展的时代,在经历了越来越多的视觉的狂轰乱炸之后,我们的眼睛终归麻木。

我曾经以为,这也是杰克逊的惊人创造,但现在我不能确定了。也许还需要过很久,我们才能再回来看这个事实。它或许是一个全新的新媒体时代的全力建设,或许是在一场声色的大灾难中遁入虚无,谁知道呢。